2010年11月16日 星期二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第四章風暴 4-4 我被起訴了(上)









江蓋世著《我走過的台灣路》 


第四章風暴 4-4  我被起訴了(上) 



 


六一二的一夜暴力激情,第二天,報紙大幅度的報導。這是一九八七年台灣解嚴前,最大的街頭流血衝突事件。






六月十三日
,一早起來,我看過了報紙,想了一下,我還是決定,今天照舊去立法院「每日一坐」。



 


那天,立法院的群賢樓九樓,「國安法」聯席委員會的審查,繼續進行。這一天早上十一點,我還是帶著同樣的道具,也沒找其他的朋友,就自己一個人溜進了立法院群賢樓,搭了電梯,直上九樓,電梯一打開,發現審查會門口,站著立法院駐警,我也不想硬闖,給那些警衛難堪,因此,就在電梯口旁邊,把海報攤了開來,綠絲帶綁上,綠背心穿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靜坐。



 


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多,有的人看了我一眼,便匆匆忙忙快步通過,好不容易碰到了黃宗文,他那時擔任民進黨立法院黨團辦公室的助理,曾在關懷雜誌任職,我們彼此認識。沒想到,他一看到我坐在那裡,就勸我趕快離去,遇到這樣被自己人勸離,我感到有一點尷尬,只好笑著對他說:「我蹲在牆角,也不妨害任何人,請你不要勸我離開好不好?」



 


黃宗文眼見勸我無效,便悻悻然離去,不料沒一會兒,費希平立法委員,由裡面走了出來,站在我面前。



 


費希平,人稱費老,他是當時民進黨唯一的外省籍立法委員,在那個白色恐怖時期,還沒完全結束之前,費希平肯加入黨外運動,這一點,相當難能可貴,而且,他經常參與黨外時期的會議,開會時,許多人發言,講的是台語,他雖然聽不懂,卻依然神采奕奕的參與黨外的各種會議,雖然他在那時候的政治主張,是大中國的,可是,他肯定台灣的民主化,而且以資深立委的身分,與本土的黨外人士並肩作戰,這一點,我個人對他相當的尊敬。



 


我一看到費老,站在我的面前,為了尊敬這位老前輩,我馬上站了起來。他跟黃宗文一樣,勸我不要在這裡靜坐,這裡是立法院,是開會的地方。我也知道,我在那裡靜坐,對一個民進黨立法委員而言,是有一點難堪,可是我當時很想問他,為什麼當你們立法委員在會議廳裡面,把台灣人民的思想自由,用鴨霸的法律剝奪了,我連靜靜的坐在門口,向你們抗議的權利都沒有嗎?當然,這些話,我並沒有講出來,對這位老前輩的尊敬,使我不願意在那個場合,與他爭辯,於是我就先靜靜的聽他說。



 


費老說了我幾句,看著我的海報,就語氣和緩一下,笑著問我道:「民進黨的黨綱,並沒有主張台灣獨立啊?」



 


我馬上答道:「沒有錯,但是我要求的是,『人民有主張台灣獨立的自由』,這是思想的自由啊!……民進黨並不主張思想自由嗎?」



 


這時候,一位警衛走了過來,我想了一下,好吧,不要讓費老太難堪,我還是離開這裡好了,於是收拾一下東西,在警衛的陪同下,搭了電梯下來,再走到立法院群賢樓的門口,重新攤開我的海報,繼續靜坐下去……。



 


事後想起這一段經過,不禁懷念起費老。他雖然把我請了下來,但是,他講的那句話「民進黨的黨綱,並沒有主張台灣獨立啊?」,卻無意中指點了我未來運動的方向。



 


是啊,我將來就是要推動民進黨去通過台獨黨綱!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日,這一天,我看了一份中國時報,費希平昨天勸我離開立法院群賢樓,報紙給報了出來,報導中,好像傳達一個訊息,一個民進黨的大老,把一個民進黨的年輕小伙子給請了出去,因為民進黨並不主張台灣獨立。上了報,雖然不錯,可提高知名度,但是這份國民黨中常委所辦的報紙,透過這樣的新聞,傳播給不明究裡的讀者,只會讓他們造成一種印象,江蓋世無理取鬧,所以被自己人請了出去。我只有一個人,我怎樣對抗一份大報所做的不友善報導呢? 



 


這一天是禮拜天,我就待在家裡,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我想靜下來,卻有人不斷破壞我家的寧靜。我家的電話,開始持續遭到騷擾,不知道對方是誰,他們拚命的打電話,接通了之後,有的是放下狠話,有的則默不出聲,我們把它掛斷了之後,電話鈴馬上又響起。我成天在外頭跑,接的機會較少,倒是我媽媽,每天待在家裡,不斷的遭受對方的電話騷擾。換了一般人,也許會很憤怒,可是我媽媽是一位很虔誠的基督徒,她對我說:「只要你嘜甲人相打,你做啥米,我攏無反對。」 



 


我擔心她被人家電話擾得心煩,她卻笑著對我說:「伊們若打來,嘸出聲,我就講『感謝主!』,按呢,我就不會生氣,嘛不會乎伊們吵著,你看即招好否?」聽她這麼一講,我也笑了出來,欣賞我老媽的幽默。



 


當天晚上,難得在家裡舒服一下,我就好好的洗個澡,一邊洗澡,腦子裡的點子又來了,本來我想去美國,寫一本有關海外台灣人運動的書,可是,闖過了博愛特區,進軍了士林官邸,他們將來勢必限制我出境!這下子,只怕美國之行會成了白日夢,那我乾脆發起一項「全島返鄉長征」,由九月走到 十月六日 ,也就是中秋節前夕,用這樣的一個運動,來向全民呼籲,天涯猶有未歸人,海外台灣黑名單人士,人人都有返鄉權。



 


有過前一陣子的街頭運動經驗,我想,只要有十個人,只要我們肯走出去,縱然我們沒有任何公職頭銜,我們年輕人,還是可以創造時勢,改變歷史。



 


六月十五日星期一,立法院恢復正常上班,當天早上十一點,我依舊帶著行頭,單槍匹馬的來立法院大門前每日一坐的「上班」。





當我正坐得無聊的時候,一位記者憂心忡忡的跑向我來,劈頭就說:「江蓋世,你要被傳訊了!」



 

(未完待續)


2010年10月16日 星期六

高子洋 卑南牧童流浪歌手


文/邱斐顯



背著吉他的演唱者為高子洋,蘇圓媛是他的人生伴侶(圖左三)。

本文刊載於《新台灣》新聞週刊 # 516 2006.2.11~2006.2.17


高子洋,本名賴飛龍,卑南族原住民,因隨母姓,後改成「高飛龍」,從前親友都叫他「阿龍」,從小在台東知本部落長大。部落裡有三條大馬路。第一條馬路住的大部分是漢人;第二、三條馬路,則大都是原住民。高子洋的家座落在第一條馬路和第二條馬路中間,四周圍的鄰居,閩南人、客家人、外省人、原住民皆有。這樣的成長環境下,讓高子洋的創作歌曲,包涵了多種語言文化的豐富性。


高子洋表示,他的音樂感受力,受父母親與族中老輩教導影響深遠。「讀幼稚園、小學的歌唱活動,老師都指定我當人選。」印象中,家裡有留聲機、音響的設備,原住民歌謠、日本歌、流行歌等,都會不時從音響裡流洩出來。父母親甚至在清晨,播放音樂叫他們兄弟姊妹起床。小小年紀的高子洋,就相當崇拜日本男歌星小林旭。


愛樂牧童,牛背上唱山歌


父親喜歡結交各族朋友,好客又善於歌唱。高子洋就是這樣耳濡目染地愛上音樂。「小時候,到山上放牛回家時,騎在牛背上一路上唱歌,部落裡的老人聽到我的歌聲,都會贊賞鼓勵。」


知本是台灣東南岸的交通樞紐集散地,有三家戲院,有康樂隊,許多王祿仔樂團、歌仔戲、布袋戲團,包括走遠洋的船員,都在這裡進進出出。看多了來來往往表演的過客,他也趁機學了一些流行的樂曲風格。高子洋憑著興趣,摸索地學習彈奏吉他、二胡、琵琶、打鼓等樂器,一點一滴地累積他的音樂素養。


高子洋回憶小時候,在部落裡,其實沒有什麼種族歧視的問題。因為小學成績不錯,中學時到市區就讀省立台東中學。學校裡,漢人同學居多,他是極少數的原住民學生之一。有部份漢人壞學生成群結黨,對原住民有著強烈的鄙視心態,「生番」的字眼常被使用在弱小老實的同學身上。這種情形,讓高子洋逐漸產生覺醒、嫉惡如仇與反抗的心理。這種即時反應與反抗,雖然從此受到尊重,日後更澤及到市區求學就業的部落孩子,但他已無法完成原有的學業,便放棄學業到林務局的屏東雙流林班去工作。


械鬥事件,離鄉背井打拚


一九六○年代末期,台灣社會還常常存有庒頭間械鬥的場面。高子洋印象最深的經驗是,有一次,剛來台東開墾的國軍兵團,與原本早已漢、原融合的當地部落,發生嚴重械鬥。一群外省人欺負一個原住民小孩。


「這個原住民小孩的哥哥,是我的好友。我的好友為了替他弟弟出氣,就拿了一把刀在身上,回去找這群外省人。後來,在械鬥過程中,有一個外省人被刺中脖子而死。而我就在現場,親眼目睹這一切。」高子洋隨後曾因此事而被警方帶走,但他也得知,他的好友因畏罪跑到山上去躲警察,最後選擇在芒果樹上上吊自殺。


十八歲,高子洋又離開台東,透過親友的介紹,到台北極有名氣的酒家如「花王」、「杏花閣」等地工作。熟諳日本歌、流行歌的他,在現實的花花世界裡,工作得心應手,高子洋表示,「那時候,工作環境、條件都很好,可以賺不少錢。」


但是同時,他也接觸到許多在都市謀生不易的原住民朋友,看他們窮到連小孩的奶粉錢都籌不出來的困境。這些事情在在衝擊著高子洋對生命、對人生的觀點。


二十一歲,高子洋在新竹空軍基地服兵役,擔任庫房管理的工作。這個工作既輕鬆又悠閒,高子洋得以思考很多他個人,以及原住民朋友所面臨的問題。他開始構思,並邀集親朋好友,成立了一個愛心互助會,以不收利息的方式,幫助許多生活困難的原住民朋友。


一九七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高子洋生日當天,在兵營裡值班,就利用時間,一口氣創作了《我們都是一家人》、《那魯灣青年》以及《團結在一起》三首歌曲。幾天後,一九七四年的元旦,為了慶祝原住民愛心互助會誕生,這三首歌曲就在台東知本天主堂廣場公開發表,並收錄在自助會的章程中。


遭到管訓,人生風雲變色


天真單純的高子洋沒想到,當時台灣社會仍處於戒嚴時期,國民黨對一切涉及到集會結社的言論、文章、歌曲,都是極為敏感。他發表這些歌曲後,很快就嚐到苦頭。還沒退伍的他,在軍中就遭到嚴厲的管訓,並被警備總部的相關人員約談,懷疑他的歌曲中有結社的目的。


退伍後,高子洋到高雄做捆工。沒多久,家鄉的管區警員以母親生病為藉口,把高子洋誘騙至台東分局。這名員警,以高子洋曾在軍中被懷疑有結社目的,而聲稱高子洋是地方上的首惡份子,把高子洋移送到「岩灣」去管訓。後來高子洋甚至又被移送到蘭嶼島,參與闢建蘭嶼機場、環島公路勞動管訓。


移送前,那名員警曾向高子洋致歉,表示自己是奉上級命令行事,請高子洋能諒解他的苦衷。高子洋感慨地說:「管訓近三年期間,母親病逝、弟弟失學、親人離散、女友也遠嫁給日本人,我都一無所知。這一切讓我看盡人生的無常,對人性價值觀產生疑惑,我因此曾走入了宗教世界。」


創作名曲,「我們都是一家人」


高子洋強調,「以傳統原住民曲調,再融合國、台、客、原等不同族群的語言,可以吸引一般人對原住民音樂的認識,並影響人性最深沉的靈覺。」


《我們都是一家人》這首高子洋的創作名曲,甚至被全國小學及高職的音樂課本列為學習教材。高子洋的音樂裡,充滿豐富多樣性,不但散發著原住民單純的熱情、也包涵來自台灣社會底層的生命力,以及他對弱勢者的關懷。高子洋等身的創作歌曲,詳實地紀錄了他大半生的所見所聞,不只是台灣原住民四十幾年來在台灣社會打拼的紀錄,也是台灣社會四十幾年來成長與衰敗、歡喜與哀愁的縮影。


過去歷年來,高子洋的創作歌曲,大部分透過同部落的原住民歌手「北原山貓」陳明仁代為演唱。因為高子洋一直安於幕後,局外人甚至認為陳明仁就是歌曲的創作者。


不但如此,常到部落採歌的欣欣唱片公司,也盜用高子洋的歌,還把版權賣給多家卡拉O.K.公司圖利。「如果你到卡拉O.K. KTV 裡點唱這首歌,作者的名字寫的是欣欣唱片文藝部,不是我。此外,某個教音樂的林老師,也曾自稱是『我們都是一家人』的創作人,還以原創人的身份控告原住民舞蹈團體『原舞者』侵犯著作權。」


曾加入黨外運動的原住民歌手胡德夫,唱過一首優美動聽的歌曲《美麗的稻穗》。這首曲子的創作者是卑南族音樂家陸森寶老師。高子洋指出,「有些學者專家誤以為,『我們都是一家人』這首歌的原住民語歌詞,是陸森寶老師所寫,並被天主教卑南族神父曾健次,收錄在《原住民歌謠》一書中,其實這首歌跟陸森寶老師毫無關係。」


令人難以想像,當年被國民黨百般刁難的創作歌曲,二、三十年後,竟在台灣社會裡大放異彩。然而,令人憤慨的是,歌曲的原創作者卻是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一九九七年,朱約信(豬頭皮)、李坤城等人,要找原創作者簽下著作權的契約。他們找到了「北原山貓」陳明仁,想把版稅交給陳明仁。陳明仁不敢接受,才讓原創作者高子洋接受這一份遲來的正義。


二○○五年的「三二六民主和平守護台灣大遊行」時,這首歌的創作人名字還是被人張冠李戴,高子洋忿忿不平地指出:「某些原住民民進黨員的顢頇傲慢心態,讓人心寒。」


族群融合,理想仍待努力


肇因長期的著作權被盜用,一九九八年高子洋還俗後,以「原住民創業不求人」的精神,開始獨力自製音樂CD、自行銷售,重新發表過去歷年創作的作品,如「我們都是一家人」、「可憐的落魄人」等歌謠,從一個單純的民俗音樂創作者,成為自力更生的街頭藝人。


二○○二年,台東知本國小頒給高子洋「傑出校友獎」。二○○○年起,高子洋開始受邀擔任各類活動音樂大賽的評審老師,如教育部的國小、國中、高中、大專歌謠大賽,二○○三、二○○四年行政院新聞局的金曲獎,二○○五年福建東南衛視等電視台,都曾邀請高子洋擔任評審。


四年前,高子洋在淡水老街堤岸渡船碼頭邊,獨資經營「淡水留影留聲」、「高子洋的歌」的店,結合淡水河、八里觀音山的人文風情,設計開放式的表演空間,提供遊客團聚平台,並以現場錄影、錄音方式,製作個人、團體唱片、VCD影像,以做為個人收藏留念之用。這個全國唯一獨特的創意服務,廣受來往遊客的支持。



 高子洋【台灣願景】CD 內容。


然而台北縣政府相關單位諸多不合理的管理中,高子洋很受挫折地吟唱著「台灣願景」、「白鷺鷥的故事」等創作歌謠,他原本天真地認為,「生存的意義超越自我的尊嚴,只要能拿回做音樂的成本就好」。他沒想到,即使換了政黨上台,創作人依然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二○○五年,他因此退離漁人碼頭的方寸之地。


高子洋,堅持走一條與眾不同的民俗音樂創作之路。人生的體驗與歷練,不管是對族群融合的看法、對社會上弱勢者的悲憫與同情,都成了他創作的來源。他成名的創作曲《我們都是一家人》,更是蘊涵成長歷程的辛酸血淚。


二○○六年初,剛退出民進黨的林義雄表示,「台灣近年來,每一次的選舉,幾乎都讓族群更加分裂,階級更加對立,選後仍然互相仇視、惡鬥,使整個國家和社會陷入紛擾不安。」三十年前,高子洋創作這首《我們都是一家人》;三十年後,這首歌依然是我們整個社會要努力的目標。



本文收錄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出版,前衛出版社發行。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洪瑞珍 一把月琴唸歌不斷

文/邱斐顯




洪瑞珍月琴教唱。照片提供/洪瑞珍。
本文刊載於《新台灣》新聞週刊 # 5112006.1.7~2006.1.13


洪瑞珍,嘉義新港人,從小就沈浸在音樂氣氛中。自己和家人都愛唱歌,父母親受的是日本教育,非常喜歡唱日文歌曲。家族中的堂兄弟姊妹亦然。只要有家族聚會時,大家就會唱歌自娛。


洪瑞珍高中才學鋼琴,大學考上文化大學音樂系聲樂組,學的是西洋歌劇、藝術歌曲的聲樂唱腔。大學畢業後以教鋼琴為業,曾經在山葉YAMAHA台北市延平店的音樂教室擔任鋼琴老師,教了十多年。如果這樣一路走下去,洪瑞珍不可能走到「台灣唸歌」這一途來的。


一九八一年,洪瑞珍的獨生女兒三個多月大時,先生就因意外而喪生。洪瑞珍一方面承受喪夫之痛,一方面獨自養育幼小的女兒。先生過世兩年後,洪瑞珍的學長王振義,為了鼓勵她走出喪夫之痛的陰影,轉移注意力,便建議她學「台灣唸歌」。當時,她對「台灣唸歌」一點概念也沒有。


台灣唸歌,台語優美的聲韻


「台灣唸歌」曾經風行於五、六十年前的台灣社會,是民間一般百姓工作或是休閒時,較為普遍的娛樂,用唸歌唱曲來紓解壓力。早期,台灣的父母一般都會教子女唸七字仔詩,此景現在已經很難再看見。


「台灣唸歌」的曲文裡,保留、含藏甚多台語優美的聲韻、用字、成語、形容詞或名詞,透過「四句聯」押韻形式,優美易懂,順耳動聽。內容則包含勸人勸世、時事新聞、民間故事等。表演方式可以一人自彈自唱,也可以兩人對唱。樂器則以月琴、大廣弦為主,有時輔以口琴、吉他、鑼鼓等。很多唸歌藝人都有即興表演的能力。


探訪名師,拜師學唱唸歌


一九八三年,洪瑞珍搭著學長王振義的摩托車,兩人一起到汐止偏遠的地方,去尋找台灣國寶級的唸歌名師---楊秀卿,並且決定拜師學藝。她回憶起小時候,家鄉廟口前演歌仔戲的模糊景象,「小時候的印象並不深,但楊秀卿老師當著我的面彈唱時,感動之情油然而生。」


因為學過聲樂,洪瑞珍唱歌時,和一般人的唱法迥然不同。開始學唱唸歌時,楊秀卿覺得她唱歌的樣子很奇怪,聽起來好像「嘴內咬一粒柑仔」。


自此之後,洪瑞珍的生活重心,大大轉變。她每週來找楊秀卿上課一次,不但自備錄音機,錄下上課的內容,回家後還趕緊把譜記下,免得忘記。


過去她只會彈鋼琴,不會彈月琴。學彈月琴,完全是向楊秀卿學習之後,才開始摸索的。說是摸索,一點也不為過。因為楊秀卿眼盲,無法親自教她。「我就抱著月琴,模仿老師抱琴的姿勢,並模仿她的彈法,一點一滴地學下來。」


洪瑞珍頗為感慨:「這種口傳心授的口述教學法,學習的速度比較慢,但是學習的過程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剛好相反,教學時為了求快,學生常常記不住。」


先學唸歌,再學聲韻文字


楊秀卿一開始教她,就從最難的「七字仔」教起。「七字仔」的調性,常因字的音調不同,旋律就跟著變。楊秀卿曾教過她:「心肝煩惱頭纍纍。」台語的讀法上,「肝」是上揚的音,配的曲就應該往上揚;「惱」是下降的音,配的曲就應該往下降。又例如:「阮厝佇地大廟邊。」,「厝」是下降的音,配的曲就應該往下降;「地」是上揚的音,配的曲就應該往上揚。


如果台語的根基不強,學起來就很辛苦。因為台語的音調不同,字形也不同,加上台語文字尚未統一化,學唸歌的記譜、記詞的過程相當辛苦,如果字音和字形沒合對好,意思就完全「走脛」。


「有時自己記下筆記,如果幾天內沒有儘快整理的話,隔了一陣子再看,我就會忘了當時寫的是什麼東西。」和楊秀卿學了唸歌之後,洪瑞珍才驚覺,她身為台灣人,台語竟是這麼不靈光。於是,她另訪台語名師洪惟仁,重新開始學習台語聲調。


在譜曲填詞時,洪瑞珍的學長王振義,常常提醒她要把握「按詞配曲」的概念。因此,她一再與洪惟仁老師加強台語文字的讀法。


一曲「心悶」,思君在離別後


一九八三年,她開始學「台灣唸歌」時,台灣政治尚未解嚴,台灣人對本土文化的認同還不強烈,家人親友頗為詫異,父母也稍有反對之見。原因無他,大家總覺得她:「鋼琴教得好好的,又有子女要養,怎麼一頭栽進去學什麼台灣唸歌?」


一九五○到一九八○年代,台灣本土語言被國民黨政府貶為方言。國民黨政府不僅平常不准台灣人說母語,還制定政策,用罰錢的方式,嚴禁台灣人說母語。那個年代,只要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大多數人都會覺得「說台語,沒有水準」。父母親友受此影響,反對她學「台灣唸歌」。


然而,她一方面藉由向楊秀卿學習「台灣唸歌」,來轉移對先生的思念之情,一方面慢慢發現台語之美,而愈來愈投入。


一九九四年,洪瑞珍在台文通信月刊上,看見台語詩人陳明仁寫的一首詩「心悶」,想起過世十多年的先生,作曲的靈感一湧而上,不到兩天就完成譜曲的工作。這首歌也成了她的代表作品。


她的先生和她一樣,兩個人都愛爬山、愛攝影、喜歡大自然。一九八一年的端午節,她的先生和友人到鹿港划船,後又單獨到谷關去攝影,因梅雨季節天雨路滑,他不慎跌倒而喪生。當時,他們的小孩才三個多月大。她年紀還輕,就遭逢喪夫之痛。十多年來,嚐盡人間的酸甜苦鹹,卻也引導她找到生命中的另一扇窗。


古月琴聲,不教鋼琴教月琴


一九九四年,台灣的地下電台蓬勃發展。洪瑞珍因緣際會到電台主持「唸歌」節目。她認真把唸歌當專業來看待,是從主持綠色和平電台「古月琴聲」節目才開始。她每周介紹台灣唸歌歷史,邀請楊秀卿老師駐台演唱。師生同台時,楊秀卿曾經教導洪瑞珍:「彈七字仔的速度一定要放慢,不可以愈彈愈快。至於曲調部份,則可以自由挑選。」除了綠色和平電台之外,洪瑞珍曾主持過台北電台「台語歌詩」、台北勞工教育廣播電台「洪瑞珍柑仔店」的節目。


一九九五年,洪瑞珍在「台灣婦女會」開始教授月琴彈唱。從那時候起,有四個學生一路跟著她學台灣唸歌,一直到現在。洪瑞珍認為,懂得欣賞「台灣唸歌」的,多半是中年人。她的學生也以中年人士居多。


抱著月琴,暢談傳薪願景


二○○一年,洪瑞珍身體不適,輾轉看了幾家醫院之後,才震驚得知自己罹患乳癌,且為第三期。隨後,她在和信醫院做化療治病。這段期間,前台北電台台長劉國珍先生一直給她支持與鼓勵。劉國珍知道她得癌症,建議她到內湖的「新生命工程站」去練旋轉氣功。


原先,因為身體病痛,她婉拒劉國珍的好意。後來,劉國珍不斷鼓勵她,才鼓起勇氣去嘗試。洪瑞珍與病友經驗分享,她發現不再是自己一個人單獨承受病痛而已。她慢慢勇敢地走出癌症的陰霾,並試著在病友的團體中教唱「台灣歌仔調」。


有了這段不同的人生體驗,洪瑞珍積極思考如何保存台灣傳統文化,也對癌症病友多了一份疼惜之心,只要行有餘力,她都樂於和病友分享抗癌的親身經驗,也樂於為他們安排一些文化饗宴。


二○○二年,走過抗癌的辛苦歲月之後,洪瑞珍結合了一群本土音樂愛好者,成立「洪瑞珍唸歌團」。她希望藉著這個組織,長期發掘台灣本土國寶級的說唱藝人,並致力培養新一代說唱藝術人才,讓台灣傳統的說唱藝術得以薪傳。


談到傳薪的願景,洪瑞珍認為,以前楊秀卿老師教她的時候,是從最難的「七字仔」調開始教起。現在她卻是為了怕太難的曲調,把學生嚇走,都從簡單的「台東調」、「送哥調」、「文和調」先教起。以前她得自己先幫老師錄音、記譜,現在她則是先譜曲給學生彈。


洪瑞珍感慨說道:「台灣唸歌的歌詞,多是傳統社會的產物,年輕人沒興趣學,像我在內湖社區大學的月琴班,只有八個學生,雖然這樣,我還是繼續彈下去!」


「風若透,雲就走,變做茫霧罩山頭。月若暗,星就到,滿天的浮薸和水草……」。她雖沒有楊秀卿的「江湖走唱」味,她的音樂科班音樂基礎、推動「台灣唸歌」藝術的熱誠,我們相信,洪瑞珍將一把月琴,滿腔熱誠,台灣頭尾,唸歌不斷。



本文收錄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出版,前衛出版社發行。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0年8月1日 星期日

牧童作曲家柯芳隆的《二二八安魂曲》

文/邱斐顯



作曲家柯芳隆。照片提供/柯芳隆。
本文刊載於《人本札記》# 254August 2010


柯芳隆,一九四七年出生於台灣台中,一九七二年畢業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音樂系。他的作品融合了東方的傳統與西方的技巧,表現出個人特色及本土的色彩。

柯芳隆第一首正式發表的作品《醮》(一九七一),把童年家鄉熟悉的廟會樂音與台灣傳統戲曲「哭調仔」結合,展現其特殊的創作風格。大學畢業演奏會,他親自彈奏創作的鋼琴曲《嫦娥←→火箭》(一九七二),表現傳統人文與現代科技的衝突與對比。服役歲月,創作了鋼琴曲《馬祖漣漪》(一九七四)。

一九八○年柯芳隆進入德國柏林藝術大學深造,主修理論作曲。一九八四年,留學期間為大提琴與鋼琴所寫的作品《變》,獲選在柏林新音樂節中演出。一九八五年畢業回國,開始任教於台灣師大音樂系。

一九九二年,創作的室內樂作品《五重奏II》,獲邀在巴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作曲家評議委員會」會議中播放,並在捷克國家廣播電台與歐美各地演出,獲得極高的評價。一九九四至一九九五年,擔任中華民國現代音樂協會理事長。二○○二年獲得吳三連音樂獎。二○○四至二○○八年,擔任師大音樂系主任,並於二○○七年八月系主任任內,將藝術學院音樂學系、民族音樂研究所、表演藝術研究所合併改制為音樂學院。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爆發的那一年,多少台灣人的午夜夢魘,從這一年開始。一九四七年,柯芳隆出生於大甲溪入海口的南埔村,隸屬於台中縣大安鄉。


放牛哼唱  怡然自得


柯芳隆是個農家子弟,孩童成長過程中,他的娛樂相當有限,印象中,每逢拜拜,家裡才有肉可吃,村裡才有戲可看。因此,他最大的娛樂,就是難得的廟會活動,聽歌仔戲,欣賞台灣傳統民間音樂。柯芳隆憶起兒時,那一聲聲的鑼鼓聲,那一句句的歌仔調,經常腦中盤旋不去。


柯芳隆的歷代祖先,唐山渡海來台後,世居大甲溪畔。柯芳隆回想,他小的時候,幾十戶柯氏家族,都住在一個村子。村子裡,一條溪水潺潺流過,一棵百年大榕樹屹立其中。


國民政府來台之後,以興建防波堤為名,柯氏家族被迫搬遷到大甲溪堤防的北邊。溪的另一邊,放眼望去,長滿一整片的「水蓑衣」。那是一種爵床科水蓑衣屬的多年生水生挺水植物,為台灣特有品種,由於棲息地受到人為的大肆破壞,瀕臨滅絕,目前僅剩分布於台灣的台中大安、清水以及龍井等地。


國小時期,柯芳隆常常在放學後,穿著短褲、打著赤腳,呼朋引伴,少則三、四人,多則十多個人,大家各自牽著自家的牛,大甲溪畔,放牛吃草。溪畔野草叢生,綿延兩公里長,直到台灣海峽的出海口。午後時分,柯芳隆小牧童,與其他玩伴,牽牛至此,悠閒吃草,一吃就是一個下午,這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他常常人騎牛背,嘴裡哼唱自編民間小調或是歌仔曲調,大甲溪畔,悠哉遊哉,怡然自得。


柯芳隆回憶著快樂的童年,「放牛時間,就是我最好的自然課。我們會拿著曬乾的牛糞去烤螃蟹、溪蝦。」牛糞?沒錯!牛是吃草的素食動物,牛糞本身並不臭。牛糞曬乾後,可當柴火燃燒,非常環保。


「夏天放牛的時候,我們就在溪裡撈螃蟹。冬天,有時我們會在海邊撿拾被凍斃的烏賊。有時,眼看魚兒逆流而上,跳到石頭上。我們常常在岸邊,用牛糞生火烤螃蟹。」他們用竹籠笆把溪水圍起來,螃蟹跳不過的話,就會跳到竹籠內。台灣半個世紀前的自然生態,溪中生物不虞匱乏。


竹師啟蒙  楊兆禎老師


柯芳隆讀完大安國小、大甲初中後,進入新竹師範學校就讀。柯芳隆真正開始學音樂,要從就讀新竹師範學校算起。新竹師範學校的學生,高年級時開始分組,有音樂組,美術組。畫家李澤藩,即前中研院院長李遠哲的父親,也在該校任教。柯芳隆選擇音樂組,受教於音樂教育家楊兆禎,學習鍵琴與西洋理論。


楊兆禎(1929~2004)就讀芎林國小時,曾受業於鄧雨賢;就讀新竹師範學校時,不但師從呂泉生學習聲樂;還創作〈搖船〉與〈農家好〉等歌曲,而後被選為國民小學音樂教材。除此之外,楊兆禎也熱衷採集客家民謠。他於一九七四年完成台灣第一本客家民謠專書《客家民謠九腔十八調的研究》,這是二次戰後第一本公開有系統且由台灣人出版的著作,也是研究客家山歌重要的著作之一。因為這本著作,原本只流傳在鄉間的山歌,得以進入學術殿堂。楊兆禎一生投入音樂教育生涯四十多年,堪稱音樂教育界的國寶。他作育英才無數,桃李滿天下,而柯芳隆正是個中翹楚。




1975年竹師音樂會,演唱者楊兆禎,鋼琴伴奏柯芳隆。
照片提供/柯芳隆。


柯芳隆談起楊兆禎,「每次上老師的音樂課,都是一大享受。他豪爽的笑聲與豪邁的歌聲,至今猶歷歷在目。我後來選擇音樂作為我一生的志業,完全是受老師的影響。」


柯芳隆新竹師範學校畢業後,分發到台北市東園國小任教。任教時期,他知所不足,決心繼續深造,打算投考師範大學音樂系。那時候,讀大學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學科成績好者,採保送方式;一種是學科成績不好者,採考試方式。柯芳隆的數學成績不佳,所以他去補習班補習,加強數學。最後,他如願以償,考進了師範大學音樂系。


私下求教  許常惠教授


柯芳隆就讀師範大學音樂系時,對作曲特別有興趣。音樂系裡雖然有教大班作曲的老師,但是沒有開個別指導學生作曲的課程。那時候,許常惠教授尚未在師大音樂系任教,而在國立藝專音樂科任教,柯芳隆因而私下受教於許常惠。許常惠(1929~2001)是一位知名的台灣音樂家及教育家。柯芳隆憶及許常惠的指導,說:「我唸師大的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不好,跟許常惠老師學習時,我有時都繳不出學費。而老師一點都不在意。」


許常惠採開放式教學,常常鼓勵學生,「盡量發揮創作」。許常惠相當推崇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法國作曲家德布西,以及俄國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


許常惠特別強調作曲家要有民族音樂的特色,這樣的觀點深深影響柯芳隆。一九七一年,柯芳隆還是一個大學生,他就發表了第一首正式作品《醮》。他強調:「我不用西洋調性和聲理論來作曲,而是用鋼琴的和弦來表達鑼鼓敲擊的效果。」


竹師任教  覓終身佳侶


一九七二年師大音樂系畢業後,柯芳隆回到新竹,此時新竹師範學校已改名為新竹師專,他在那裡擔任了好幾年的助教。巧合的是,他的老師楊兆禎仍在該校任教。楊兆禎與柯芳隆兩人,從師生變成同事,正是「亦師亦友」的最佳寫照。


柯芳隆在新竹師專任教時期,一位翩翩佳人走進了的感情世界。她是陳淑文,柯芳隆的學妹,比柯芳隆晚三年進入師大音樂系,主修鋼琴。她師大畢業後,也到新竹師專來擔任助教。他們兩人在一九七八年結婚。陳淑文不僅是柯芳隆的人生伴侶,也是柯芳隆一路從事音樂創作的推手。  



楊兆禎退休歡送留影。楊兆禎老師(前排右三),柯芳隆(前排左一),陳淑文(前排左三)。照片提供/柯芳隆。


柯芳隆在新竹師專任教多年,日漸覺得,台灣的學院裡,對現代音樂理論介紹得不夠充分,他興起了出國深造的念頭。柯芳隆家境並非富裕,但是太太從旁鼓勵,一九八○年,他申請到德國柏林藝術大學深造。柯芳隆事後回想:「我到德國深造,一來是想吸收西方樂世界的作曲理論,二來是讀書免學費。那年頭,外省權貴子弟,出國較容易,動輒有獎學金可申請或補助,而台灣人子弟,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留學德國  吸收理論


一九八○年至一九八五年間,柯芳隆於德國柏林藝術大學深造,主要師事德教授拜爾(F. M. Beyer),主修理論作曲;同時也向席內柏教授(D. Schnebel)及向韓國作曲大師伊桑勇(Isang Yun)學習樂曲分析。


伊桑勇在音樂創作上,極力將東方傳統音樂引進西方樂壇,他也寫了〈洛陽〉、〈禮樂〉等有東方色彩的名曲。伊桑勇強調「用西方現代音樂語法,寫出自己的風格」的觀念,雖然很值得學習,但柯芳隆也發現,伊桑勇他的作品太個人化。因此,柯芳隆只求教於他一個學期。


深入了解西方音樂的作曲理論後,柯芳隆有著很深的感觸。西洋樂曲強調邏輯、對稱、對位等概念;但是東方樂曲卻是強調氣氛、神韻、氣韻,而這些就是他自小熟悉傳統音樂裡豐富的內涵與精神。西洋作曲理論學得越多越廣之後,他越想把自己家鄉的音樂,以現代音樂的語法呈現出來。


留學時期,柯芳隆研究作曲理論之外,最大的收穫,莫過於學習德國人對環境保護的態度。柯芳隆喜愛接觸大自然,走訪德國鄉間小鎮時,即使是一草一木,政府都重視。他記得,「德國的每棵樹,都有登記。若要建造房屋,屋旁若有樹,照規定不能任意砍掉那棵樹,你必須把樹木移植到旁邊。」


相較之下,台灣政府為了追求經濟成長,而不顧生態環境的作法,簡直有天壤之別。一九八五年,柯芳隆學成歸國,卻發現自己熟悉的故鄉,農宅已改成水泥屋,鄉間小路也變成柏油路,水源污染嚴重,溪裡的土虱、泥鰍、鱔魚,早已不見蹤影……。


歐洲遊歷  境遇刻骨銘心


柯芳隆提到了太太陳淑文,說道「我太太任勞任怨,支持鼓勵,也是我全心投入作曲創作的動力。」柯芳隆赴德進修的第二年暑假,太太陳淑文帶著公公與兩歲的小孩,搭機赴德與柯芳隆會合,一家人到歐洲各大城市旅遊。旅途中,因經費有限,他們全家以克難的方式來遊歷,只住一般民宿;而且隨興地走到哪裡,休息到哪裡。有一天,當他們玩到羅馬時,因一時訂不到旅館,柯芳隆只好讓父親、太太和小孩在車內休息,自己則窩在汽車底下,勉強熬過了一夜。



1982年,柯芳隆與太太陳淑文及小孩,於柏林植物園。
 照片提供/柯芳隆。

一九八四年暑假,楊兆禎夫婦、柯芳隆夫婦與友人,一起在歐洲自助旅行一個多月。他們開著車,搭上船,從北歐一路旅遊到南歐。他們帶著瓦斯、帶著帳篷,大部分時間住在露營區。個性謹慎認真的楊兆禎,出國前,就小心翼翼地把錢縫在褲袋、綁在皮帶上。


 
1984年,柯芳隆(前排左),太太陳淑文(前排右),
楊兆禎老師夫婦(後排),攝於歐洲。照片提供/柯芳隆。


他們遊歷到西班牙馬德里時,因為要看鬥牛表演,當晚沒有再去找露營區,而住在市區內一家位在風化區裡的旅館。風化區內的旅館比較便宜。他們住的旅館,甚至沒有電梯。他們看完鬥牛表演後,回程時已疲憊不堪,大家都沒有體力背著身上的物品,再爬上四、五樓高的旅館房間,就乾脆把隨身物品,往汽車裡一擺。楊兆禎把皮帶也放進車內。而車子就停在馬路邊。沒料到,西班牙宵小猖獗,第二天,他們大吃一驚,車內的錢與酒都被偷個精光。他們連忙趕到警察局報案,沒想到,當地警察告訴他們,這種偷竊事件,西班牙已司空見慣了。這一群台灣來的音樂家,因此心情不佳,當天就離開馬德里,驅車直奔法國。


留學時期,柯芳隆也參加台灣同鄉會的活動。一九八四年,世界台灣同鄉聯合會在德國埃森舉行,陳唐山是當時的會長,尤清、史明都到場參加,柯芳隆也躬逢盛會。那時候,有些海外台灣同鄉,對史明的左派思想頗為抗拒,有的人表明不想與史明住同一個房間。柯芳隆則和其他幾位同鄉,被安排與史明同住,但因人多,且只有一夜,柯芳隆和史明,後來並沒有進一步的接觸。


鄉土遭污染  心痛作曲示警


柯芳隆喜愛大自然之美,有感於台灣的環境污染日益惡化,痛心之餘,寫出了管弦樂作品《哭泣的美人魚》(1993),以表達他對鄉土遭蹂躪的錐心之痛。他作品中的主角美人魚,不是迪士尼卡通裡浪漫、等待愛情的美人魚,而是面對溪海發臭、垃圾成堆,無法悠遊自得的美人魚。 




 【哭泣的美人魚】樂譜封面,照片提供/柯芳隆。 




【哭泣的美人魚】音樂 CD 封面,照片提供/柯芳隆。


柯芳隆關懷台灣這塊土地,從未間斷。他所寫的小提琴、大提琴與鋼琴的三重奏《祭》(1997),是目睹台灣遭受「口蹄疫」肆虐,抱著贖罪心情完成的作品。


一九九九年,台灣遭逢前所未見的世紀大震-「九二一大地震」,天災人禍舖天蓋地襲捲台灣,柯芳隆決心用音樂來省思這一切。他創作了大型管弦樂與合唱的交響曲作品《2000年之夢》,並事先邀請台語詩人林央敏為此合唱曲寫詩。


詩人林央敏是一位多產的台灣作家,他熱愛鄉土、寫過不少諷刺戒嚴時代強人政治的文章,因而作品屢遭國民黨當局查禁。他的一首詩作〈嘸通嫌台灣〉,作曲家蕭泰然將其譜曲後,對催化台灣人意識,有著深遠的影響。


「林央敏的詩作,台語讀起來很自然,很順口。我委託他寫《2000年之夢》的詞時,我告訴他,我所要的感覺和語彙,譬如第一樂章要有悲壯、淒涼的感覺,那種大自然遭到破壞的悽愴;第二樂章描述兒時的夢境,我請他多用『白泡泡』、『青菱菱』等形容詞;第三樂章以激奮的語詞,激勵台灣人民的人心。」


第一樂章的部份詩詞如下:

「是安怎?我的心內無歡喜,只是陣陣痛疼陣陣驚!聽!彼是什麼聲?山咧哮!溪咧哭,雲的目屎湊湊流。咁是受傷的平洋塊叫啼?我欲問激動的風,這是為什麼?」


第二樂章的部份詩詞如下:

「思當初細漢的時,白泡泡的雲蕊歇置青菱菱的山嶺,蕭蕭的樹林內,鳥仔合唱青春的歌聲,長長綠水青鏡鏡,鯽仔魚排隊郊遊,毛蟹做夥浮涎……到如今社會人情變甲冷吱吱,記智內收集的相片,攏變做反黃的日子。」


這首《2000年之夢》自發表以來,包括島內和海外,已經演出十餘次,每次都動員兩三百人參與演出,深愛聽眾喜愛。


《二二八安魂曲》 紀念犧牲者


台灣首度政黨輪替之後,政治紛擾依舊吵嚷不休,媒體興風作浪,政黨之間嫌隙日增。但柯芳隆不因此而悲觀,反而創作另一大型管弦樂作品《台灣新世紀序曲》(2004),來表現他感恩、樂觀的心情。


柯芳隆表示,「台語詩詞優美,腔調特別,融合交響樂團的音響,創作出富於台灣本土特色的動人樂章,進軍國際樂壇,讓全世界的音樂家也用台語演唱台灣的音樂,是我夢寐以求的願望。」《二二八安魂曲》則是繼《2000年之夢》之後,柯芳隆再度結合台語詩詞與管弦樂的大型創作。



【二二八安魂曲】音樂會海報,照片提供/柯芳隆。


柯芳隆是一九四七年出生的「紅嬰仔」,經歷「二二八事件」後的白色恐怖時期,對於政府不當的作為,造成台灣人民的恐懼,感受特別深刻。柯芳隆回想年幼時,聽過家中長輩提到,他的舅舅本來在鄉公所任職課長,因二二八事件而遭到逮捕,並遭到「灌大便」的經歷,這些慘痛歷史,常存他的心中,難以磨滅。他希望自己能用音樂創作,來記錄這段晦暗而沉重的台灣歷史;他希望這首曲子能撫慰那傷痛的歲月,紀念為台灣勇敢犧牲的受難者。


他很努力地尋找合適的台語詩詞,但遍尋不著。二○○六年,正巧詩人李魁賢寄了〈二二八安魂曲〉的詩作給他,他如獲至寶,於是花了一年時間,完成樂曲創作。柯芳隆創作時,為了更精確地掌握李魁賢台語詩詞之音調,特地請求李魁賢以錄音朗讀詩作,以便他能反覆聆聽。柯芳隆說:「李魁賢朗讀〈二二八安魂曲〉的錄音檔案,現在仍然保留在我的電腦上。」與他合作的李魁賢誇讚他:「〈二二八安魂曲〉總共有六個樂章,兩百二十八行的史詩,柯芳隆都能按時、按章節,完成譜曲,何況他那時還身兼師大音樂系主任,有忙不完的學校行政工作要處理。他真是一位認真的作曲家。」


第二樂章的部份詩詞如下:

「由街頭巷尾  行到荒廢的郊外  行到水尾湳仔地  行到山嶺絕壁  無消息  是唯一的消息  生死路上全然無消息  我的青春也就安爾無消息  我唯一的等待  就是消息」



柯芳隆原本希望能在二○○八年二月二十八日首演,無奈不巧,當時國家音樂廳另有安排,後來首演日期改為安排至四月七日。這場首演結束後,原本計劃於二○○八年底,移師日本演出,最後也因政黨再度輪替而暫時終止。


改編民謠  鼓勵學生創作


柯芳隆在個人創作之外,也著手改編不少台灣民謠。「過去,很多優美動聽的台灣民謠,因為缺乏合適的鋼琴伴奏曲,唱起來總是顯得單薄。我試著以鋼琴、管弦樂、弦樂四重奏譜了一些歌曲,希望能提升台灣民謠的地位,讓這些民謠聽起來更有藝術價值。」目前,他改編過的曲目有《望春風》、《雨夜花》、《白牡丹》、《河邊春夢》,其中以《河邊春夢》最受歡迎。


柯芳隆聽過一些外國人改編的台灣歌謠,不禁搖頭嘆息道:「我聽過一位日本作曲家改編《草螟仔弄雞公》,因為他對詞意不熟悉,編出來的曲子,聽來很沉重,根本不對味。」他指出,當前台灣音樂界人才濟濟,我們應該鼓勵年輕一代從事創作或改編台灣民謠,而有些企業界人士,卻經常重金禮聘外國作曲家來改編台灣歌謠,這是最不值得鼓勵的事。


「鄉音,台灣民間音樂,是我創作的泉源。鄉土,對台灣這塊土地的關懷,是我創作時的中心信仰。鄉音與鄉土,無時無刻,迴盪耳際,浮現眼簾,一直是我心中的最愛與最痛。」柯芳隆自撰《鄉音鄉土情》前言裡,作了這一段告白。


柯芳隆,這位當年庒腳放牛囝仔,他走過了艱辛的創作歲月,他寫下了撫慰人心的創作《二二八安魂曲》,他創作的泉源,就是我們的故鄉-台灣。



本文收錄於《想為台灣做一件事》,2010年出版,前衛出版社發行。



邱斐顯,《想為台灣做一件事》作者。




2010年7月16日 星期五

Taiwan New Sound Concert--Requiem for the 228 Incident



Taiwan New Sound Conc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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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quiem for the 228 Incident 



Editor/Felicity Fei-Hsien Chiu (邱斐顯)

 

Date: 2008 April 7, Monday.

Time: 19:30 p.m.

Venue: National Concert Hall,
National Chiang Kai Shek Cultural

Center (
國家音樂廳





The incident that set off the February 1947 uprising occurred in the area near the Tien-Ma Cafe (Tea House) on Nan-Ching West Road in Taipei on the evening of February 27 of 1947 when a policeman attempted to confiscate cigarettes being peddled by an elderly Taiwanese woman. The woman, Lin Chiang Mai, resisted and was then pistol-whipped by the policeman. An angry crowd soon gathered around Lin and the policeman. A warning shot fired by a policeman went astray and killed an onlooker, and that was the spark that lit the so-called 228 Incident. 





The 228 Incident of 1947 was a spontaneous uprising by the Taiwanese people against suppression by the Kuomintang (KMT
government which took control in Taiwan in 1945 in the wake of Japanese colonization. Thousands of Taiwanese elites and ordinary citizens were killed in the incident. 





The upcoming concert will open with “The Requiem for the 228 Incident,” composed by Ko Fang-Lung(柯芳隆)





Professor Ko, the composer.



The famous poet, Lee Kuei-Hsien
(李魁賢)
wrote the lyrics for the song, which represents the great spirit of the Taiwanese people in their darkest hour.





Lee Kuei-Hsien, the poet.





Members and the program

Composer: Ko Fang-Lung 

Lyricist: Lee Kuei-Shien  









Apo Ching-Hsin Hsu, the conductor





Conductor: Apo Ching-Hsin Hsu 許瀞心


Vocal Soloists: Chen Yun-Yi 陳允宜, Yang Ai-Lin 楊艾琳Hsueh Ying-Tung 薛映東, Chen Jung-Kui 陳榮貴  

 


Chorus of the Department of Music,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樂系合唱團), The Philharmonic Symphony which was formed by professors and elite alumni of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台灣師友愛樂交響樂團), Taipei Century Chorus(台北世紀合唱團), and La Voix d'Azur(蔚藍之聲合唱團)



The program includes Beethoven
Symphony No.3“Eroica”and Ko Fang-Lung“The Requiem for the 228 Incident”.



A note about Ko Fang-Lung

Ko Fang-Lung was born in Taichung, Taiwan, in 1947. He graduated from the Music Department of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NTNUin 1972, and in 1980 entered the Berlin University of the Arts where he majored in composition under Professor F. M. Beyer. He graduated in 1985 and returned to NTNU to teach.  





Professor Ko is currently the chairman of NTNU’s Music Department. From 1994 to 1995, he served as president of ISCM. He received the Wu San-Lien Music Award in 2002.

His works combine eastern traditions and western techniques, and reflect his individual characteristics and the influence of his culture. His chamber music compositionQuintet IIreceived rave reviews when it was performed in Europe and the U.S. His Orchestral piece “Crying Mermaid" is the most frequently performed piece of modern music in Taiwan . The Three Movement Symphony for Chorus and Orchestra, “Dream of Year 2000, " has been performed 10 times since its premiere, each time with about two to three hundred people on stage.




A note about Lee Kuei-Shien

Lee Kuei-Hsien, born in Taipei in 1937, is a famous poet who graduated from Taipei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He began writing poems in 1953, and by 1976 had become a member of the International Academy of Poets in England . He helped to establish the Taiwan PEN and was elected vice president of the organization in 1987 and president in 1995.

His poems have been translated and published in Canada , Greece , India , Japan , Korea , Mongolia , the Netherlands , New Zealand , Romania , Russia , Spain , the U.S. and Yugoslavia .

His awards include Merit of Asian Poet, Korea (1994); Taiwanese Poet Prize (1997); Poets International, India (1998); Poet of the Millennium Award, International Poets Academy, India (2000); and the Lai Ho Literature Prize and Premier Culture Prize, both in Taiwan (2001). His name was put forward by the International Poets Academy of India three times as a nominee for the Nobel Prize in Literature in 2001, 2003, and 2006. This brought great honor to Taiwan , even though he was just a nominee for the prize.

He also won the Michael Madhusudan Best Poet Award (2000), the Wu San-Lien Prize in Literature (2004) and the Poet Medal from the Mongolian Cultural Foundation (2005).

He has attended international poetry festivals in El Salvador , Japan , Korea , India , Mongolia , Nicaragua and the U.S. He served as Chairman of the National Culture and Arts Foundation from 2005 to 2007.

Lee will give a poetry reading at the upcoming concert.










A note about Apo Ching-Hsin Hsu

Apo Ching-Hsin Hsu, a native of Taiwan , earned a Bachelor of Arts degree in piano studies at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 She did her graduate studies in the U.S. at the Hartt School of Music in Connecticut under the legendary double bassist, Gary Karr. She also earned an MM in double bass and an Artist Diploma in Conducting under Charles Bruck. She attended the Pierre Monteaux Domaine School in Maine for Advanced Conductors, the Conductor's Institute in South Carolina , studying under Harold Farberman, and the Aspen Music Festival in Colorado , studying under Murry Sidlin. 



Apo Hsu entered her fifth season as Orchestra Director at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in the fall of 2007. She had previously served as Music Director and Conductor of the Springfield Symphony in Missouri . She also served as Artistic Director of The Women's Philharmonic in San Francisco and earlier as Music Director and Conductor of the Oregon Mozart Players in Eugene , Oregon , after she completed her three-year tenure as Affiliate Artist/NEA Assistant Conductor of the Oregon Symphony.

Apo Hsu has made guest appearances at concerts all over the U.S. , in Russia , Asia, and Australia . Hsu was also invited to guest conduct the Festival Orchestra for the 2003 Summer Presidential Concert in Chungli, and the Presidential Holiday Concert in Tainan , Taiwan in December 2003.

During the University's 60th Anniversary celebrations in May 2006, Apo Hsu led the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Symphony Orchestra on a week long cultural exchange tour of Australia , performing in Brisbane , Sydney and Canberra , Australia . The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 Symphony Orchestra and the Festival Chorus also went tour of California tour where they performed “Formosa Dreaming” by Ko Fang-Lung and “Ilha Formosa : Requiem for the Formosan Martyrs” by Hsiao Tyzen. Apo Hsu conducted the Orchestra in September 2007 in three concerts that were presented at UCSD, San Gabriel and San Jose to critical acclaim.








Photo courtesy of the Department of Music, National Taiwan Normal University